2025年12月15日星期一

大跃进:一场“超英赶美”的乌托邦实验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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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Jaffe

我家是在河南新乡,延津县位邱乡。

我们村在平原上,四周全是地。春天是麦苗,夏天一眼望去,全是麦浪。风一吹,倒下一片,又慢慢立起来。地头有沟,水不深,夏天能看见青蛙。

我爷爷就在这儿住了一辈子。

傍晚的时候,他爱坐在院门口。门前是条土路,白天晒得发白,晚上慢慢凉下来。过了路就是地,麦收完的时候,空气里有股干麦秸的味儿。

我陪他坐着,他把旱烟袋放在手里,敲敲鞋底,也不急着点。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了口。

“你们现在啊,是不知道那几年。”

我知道,他说的是大跃进。

听我爷爷说

爷爷说,那阵子,村里天天响喇叭。

早上天没亮就响,喊的都是那几句话,“超英赶美”“大干快上”。生产队一集合,人站在场院里,一眼望不到头。谁要是不去,心里就发慌。

地先是说分了,又很快收走了。牛牵走了,说是队里的。家里的铁锅,也让砸了。

爷爷说,新乡这边,全靠麦子过日子。锅一没,连煮麦糁都成难事。

那时候年轻,也不懂,只觉得大家都在干,不干好像不对。

人民公社那阵子

后来就成了人民公社。

饭不让在自己家里做了,都端着碗去生产队。场院里支着大锅,热气往上冒。刚开始人还挺多,觉得新鲜。

可没多久,饭就变了。

爷爷说,慢慢地,饭越来越稀。一碗盛下来,晃一晃,能看见碗底。

排队站久了,人就发虚。可还得下地。

麦苗没人细管,长得稀稀拉拉。延津这边风大,一刮风,地里倒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发空。

红薯那阵子

后来,连稀饭也不常有了。

我奶奶是在屋里说的。她坐在灶台边,一边择菜,一边接着我爷爷的话说:

“那会儿啊,吃的都是红薯。”

不是新红薯。

是那种烂红薯,冻过的,发软的,削掉坏的地方,剩下的切碎了煮。煮出来一锅,颜色发灰,味儿发苦。

有时候磨成粉,掺点别的,蒸成红薯馒头。

奶奶说,那馒头噎人,吃多了,肚子胀,人蹲在茅房里,半天也解不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只是顺口一句。

我当时听着,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爷爷在旁边点了点头,说:

“嗯,净吃那个。”

报产量那阵子

爷爷接着说,那几年,干部最忙。

天天忙着往上报数。

说亩产万斤。

就把几块地里的麦子,全割到一块地里,堆在一起。延津这边地平,一堆起来,看着是真多。

领导来了,站在田埂上看一眼,点点头。

人一走,地又分开了。

爷爷说,他们回到自家地头,一眼看过去,地是空的,心也跟着空了。

数已经报上去了,粮也就被调走了。

家里的粮越来越少。

那些折腾人的活

那阵子,地也常常顾不上。

人被叫去干各种活,砌土炉子,烧铁疙瘩,把家里能交的铁都交上去。就在村边空地上,烧几天,又停了。

爷爷说,也没炼出啥。

人折腾得不轻,地却荒了。

大锅饭的日子

工分都一样。

干多干少,差不多。人慢慢就没劲头了。

爷爷说,不是懒,是心里没着落。

饭越来越少。

有人嚼草根,有人吃土。

有些人,就没熬过来。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总会停一下,用烟袋在地上点两下,不再往下说。

我那时候小,听不太懂。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吃不上饭,不只是饿,是整个人慢慢被耗空。

后来

后来,事情慢慢变了。

地分回来了,各家各户自己种。延津这边地肥,只要下力气,麦子不会亏人。

头一年,家里粮食够吃了。

爷爷说,那一年,夜里能闻见饭香,村里又有人声了。

天黑的时候,我还坐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我从小看到大的麦地。

爷爷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几年啊,是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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