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人吃面,这是外省人给定的性。
其实河南人自己不这么看。面条是面,烧饼也是面,馒头还是面,绕来绕去都是一回事,不过是水多水少、发没发酵、进不进炉子的区别。要说顶饱,烧饼比面条顶饱;要说顶日子,烧饼比面条更顶日子。面条吃完了是吃完了,烧饼揣在怀里还能再顶两个钟头。
这是个实际问题。
豫东那一带,烧饼是高炉芝麻烧饼,用老酵头发的面,往炉壁上一贴,等它自己熟。这种烧饼流传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也没人在意,反正一代一代吃下来,就这么着了。
我爷那辈人,三月三听戏是正经事。
大戏一开,方圆几十里的人都来,锣鼓一响,台下比台上还热闹。我跟着我爷去,不是为了听戏,我爷也不全是为了听戏,这话他没说,但我看出来了——散场之后他每次都去买烧饼,风雨无阻,这就说明问题。
两个烧饼,挂在自行车把上。
我坐后座,一路不说话,就看着那两个烧饼晃。风一过来,芝麻香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我爷蹬车蹬得慢,也不说话,爷孙俩就这么默默地把这段路走完。
现在想想,那沉默里头其实装着不少东西,只是当时说不出来,现在也未必说得出来。说不出来就算了,能吃到烧饼是真的。
后来我开始上班,烧饼从两毛一个,涨到五毛。
我们那儿不说"买烧饼",说"打烧饼"。这个"打"字用得有意思,好像烧饼是对手,要跟它较劲一样。镇上就一个打烧饼的老头,摊子搭在我们单位门口,他在那儿打,我们在那儿吃,各司其职,相安无事,一打就是好多年。
老头做烧饼不快,但也不急。
面是老面发的,发出来带点酸味,不是馊,是一种带着麦香的酸,闻着反而觉得踏实。他把面分成一团一团,抹油酥,卷起来,盘成饼,动作没什么特别的,但就是看着对。兑碱那一步他最认真,碱多了苦,少了酸,要揉到面"弹手",他说这是手上的事,手知道,嘴说不清楚。
最后往高炉壁上一贴,就不管了。
高炉烧得很热,人站旁边脸都烫,他不当回事,站在那儿等。等它鼓起来,颜色变深,香味出来了,他再拿长柄铁铲,"唰"一下铲下来。整套动作里,最后这一铲最潇洒,有点像画龙点睛,也有点像盖棺定论。
刚出炉的烧饼拿在手里,外面焦黄,芝麻铺得满,往中间一掰,渣子往下掉,里面是软的,还有点弹。
那老头摊子不算干净,大家照样排队。吃的是烧饼,不是卫生检查报告,这个道理镇上的人都明白,只有外面来的人想不通,但外面来的人最后也都排进去了。
我没事就站他旁边看,时间长了,这套做法也就记下来了。后来自己做过几次,大差不差,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差在哪儿说不清楚,可能差在那口高炉上,可能差在那些年的时间里,也可能差在那个摊子旁边站着看的心情上。这种事本来就说不清楚,说清楚了反而无趣。
烧饼最好的吃法,有人说是夹牛肉。
带点筋的五香卤牛肉,往烧饼里一塞,一口咬下去,油出来,香出来,嚼着嚼着就停不住了。不是饿,就是停不住,这是两回事,前者是身体的事,后者是人的事。


